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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0-06-12

【傅月庵书评】龙应台心里的两个我──《天长地久:给美君的信》

【傅月庵书评】龙应台心里的两个我──《天长地久:给美君的信》

傅月庵书评〈龙应台心里的两个我──《天长地久:给美君的信》〉全文朗读(声音:张幼玫)

傅月庵书评〈龙应台心里的两个我──《天长地久:给美君的信》〉全文朗读(声音:张幼玫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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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的『心里的我』有两个:一个5岁,一个39岁。」

《天长地久:给美君的信》里有一篇,龙应台从自己65岁了,可购买高铁半价票说起,揣度她所知道,失智的高龄老母「你心里的你,几岁?」最后供出了自己的心里,住有一个「还没进小学受制度教育,凡事惊诧着迷」的5岁小女孩,以及跟着儿子骑摩托车到缅甸旅行,在沙尘满天的土路颠簸前行,回应儿子问候,高声吼回去:「妈的好得很。」难得放纵自我,39岁的熟女母亲、教授、作家、公共知识份子。

《天长地久:给美君的信》,龙应台着,天下杂誌

藏在龙应台身上的这两名女性,让人想起了藏在周作人身上的那「两个鬼」:

这两个是什幺呢?其一是绅士鬼,其二是流氓鬼……有的只是那两个鬼,在那里指挥我的一切的言行。这是一种双头政治,而两个执政还是意见不甚协和的,我却像一个钟摆在这中间摇着。

周作人否认两者是所谓的「善神与恶神,善天使与恶天使」,却对于两者都捨不得,「我爱绅士的态度与流氓的精神」。这两个鬼到底是什幺?跟龙应台体内的那两名女性又有何关係?

人的一生,呱呱坠地后,便从家庭、社区、学校、工作、婚姻……一步步走向社会,这种不停往外展延,走入群体的过程,是即所谓的「社会化」(Socialization)。因为社会化,我们知道价值,懂得规矩,学会拿捏分寸,规避冲突,或说,了解了「规範与惩罚」的那一条界线,然后我们渐渐成为所谓有教养的文明人。文明的另一种说法,或即懂得趋吉避凶的「世故」(Sophisticated,Worldly)。这也是卢梭所说「人生而自由,却无时不在枷锁之中」的根本原因:我们都被法律、礼教、潜规则、国民生活须知 、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种种捆绑住了。

然而,社会化并非绝对或万能,多半的人都会被驯化,尤其读书多知识丰瞻的,但总也有遗漏,存留在内心深处的「根性」(或童心),在生命遭受挫折或人生不如意时,或者就要跑出来淘气淘气。「名场阅历莽无涯,心史纵横自一家」的清代文人龚自珍,宦海浮沉,起起落落,便曾有「瓶花妥帖炉香定,觅我童心廿六年」这样的句子。说到底,但凡活着的人,心中多少都有两个鬼,一个是未经教化,纯然天真,不为礼教所捆绑的流氓鬼;一个是信领规诫,谈吐仪容循规蹈矩的绅士鬼。两者常时斗争,此消彼长,彼强此弱。龙应台那一句「妈的好得很」,恰恰是两鬼相扯的证据。但也因「妈的」讲得有点暧昧,不甚乾脆,我们或者可判断,在龙应台意识里,相信文明、爱文明更多一点。──她曾要求胡锦涛「请用文明来说服我」,不是没有来由的。

 

《野火集:三十週年纪念版》,龙应台着,印刻

1983年,甫过而立之年的龙应台返台任教,同时发表评论文章,关于文学的,后来集成《龙应台评小说》;关于社会现象的是《野火集》。这两本评论集,发表时即让人耳目一新,后者甚至燎原遍烧,形成「野火现象」。大家都在问:「她是谁?」原因倒也不是她观察到或批判了什幺新问题。问题早就在那里,也有人提过,却从来没有人用如此犀利不茍而饱含感情的文字,将之一一曝露在世人眼前。〈中国人,你为什幺不生气〉这一名篇的题目恰好说明:不羁的流氓鬼与规矩的绅士鬼同时出笼;5岁的小女生天真的问:为什幺不生气?39岁的世故大女人急忙加上「中国人」三字。

戒严时代里,礼乐俨然,体制完固。河是河,溪是溪。人们认定「议论」与「抒情」乃平行的两途,「社论」与「副刊」是一报的两面,不该混为一谈。龙应台却硬是将之统一了。「她的评论不只合理,而且多情。」所以引人共鸣,今日看来,不过如此平常而已。当时读者却因看多、读多八股陈调,得见新鲜便群起拥趸。这样一枝笔,也不是没有过,至少我们所知道的梁启超评论便是「笔锋常带感情」,笔下自有一股渲染、煽动的力量。然而,白话文发展成熟后,揉合得最好的,怎幺看,龙应台都名列前茅,毫无疑问。

此后30多年,龙应台的写作,大体遵此而行,流氓鬼与绅士鬼此起彼落,有时5岁的小女生露脸多些,我们便有了《目送》、《亲爱的安德烈》……;39岁的大女人本色浮现,《看世纪末向你走来》、《我的不安》就出版了。

但也不是说这中间毫无轻重,一如前文所说,龙应台「相信文明爱文明更多一点」,仔细分析她的文字,或可得出「得理尽情」这四字,她的「理」在先,或说认定文学有用,可以鼓动人心,移风易俗,甚至「文字收功日,全球革命潮」,而「情」在后,是推「理」前进的一股力量。这种「意念先行」的写法,一旦揉和不好,很容易让人觉得她「造作」,许多难听的批评:「滥情」、「假掰」、「咄咄逼人」即因此而生。此种「爱之欲其生,恶之欲其死」的矛盾现象,在《大江大海一九四九》达到了顶点。──誉满天下,谤亦随之。但其实龙应台还是龙应台,本质无非「笔锋常带感情」很爱写的一名公共知识份子,或常出天真之语的龙部长、龙老师耳。

《目送》(印刻)、《亲爱的安德烈》(龙应台与Andreas Walther合着,印刻)、《大江大海一九四九》(印刻)

  

三年的政务折冲,让我在「前线」、「战壕」里看到一个时代的崩解、价值的溃散……我的个人功课,却是在溃散的年代里如何重新找回单纯的初心?

2014年的龙应台,历经名利场争斗,遍体鳞伤,决心回归乡里,隐居到屏东大武山下的潮州,陪伴年逾九旬,已然失智的的母亲美君。她每两个礼拜写一封公开信给美君,当作自己的人生功课,不停观照、摸索自我,也努力「觅我童心」,寻找更重要的价值。这一自我观照是否让这一本书有什幺不一样?或说19封信到底是怎样写成的?慢翻细读之后,儘管整本书的编排,龙老师依然不忘「有用」两字,以几落的夹页(大河图文),将主角人物嵌入历史长河里,企图使整本书的背景更加宽阔,而得《大江大海一九四九》之良意。

然而,纯就文字来看,却彷彿有所转变,65岁的龙应台似乎渐渐「得情尽理」,先让情牵着笔走,要否说理可讨论,换言之,她不再演绎为文,而是归纳成文,或说行文更多一些自在与悠然(儘管写的是老病长照),行其所当行,止于其所不可不止。即使口口声声轻唤「美君」,相对却也不那幺在意「为何而写?为谁而写」的事,闲闲剪裁成文,美君遂得以发散而为天下人之母亲,让更多读者心起共鸣。

三十年来寻剑客,几回落叶又抽枝;自从一见桃花后,直至如今更不疑。

流氓鬼也好,绅士鬼也好,终究不过一「指」;真正天长地久,思之绵绵的还是那轮「月」啊!初心何在?当即是!

龙应台(摄影:赖智扬)

本文作者─傅月庵

资深编辑人。台湾台北人。台湾大学历史研究所肄业,曾任远流出版公司总编辑,茉莉二手书店总监,《短篇小说》主编,现任职扫叶工房。以「编辑」立身,「书人」立心,间亦写作,笔锋多情而不失其识见,文章散见两岸三地网路、报章杂誌。着有《生涯一蠹鱼》《蠹鱼头的旧书店地图》《天上大风》《书人行脚》《一心惟尔》等。